2012年8月11日，英國倫敦奧運會女子20公里競走決賽，切陽什姐在頒獎儀式上? 圖/視覺中國
“切陽，你整天在擔心什么呢？”
“我總在擔心。有時候擔心自己練得不夠，有時候擔心自己練多了……”
“不要擔心，我們有時間！一切都來得及！”
“達米拉諾教練真的是很懂我，能讀懂我心里在想什么?！备糁娫挾寄芨惺艿角嘘柺步愕男σ猓f，“那一瞬間我的心就‘開’了！”
這位31歲的競走名將恢復訓練不久，正在意大利外訓，4月中旬的國際挑戰(zhàn)賽是她目前最關注的事情。媒體記者們最近從中國不斷打電話給她，卻是為一塊時隔十年的奧運金牌。
北京時間3月22日，根據(jù)世界田聯(lián)旗下獨立調查機構“田徑誠信委員會”的公告——2012年倫敦奧運會女子20公里競走冠軍、俄羅斯選手葉蓮娜·拉什馬諾娃因興奮劑問題被取消成績，中國選手切陽什姐將遞補拿到倫敦奧運金牌，她的隊友劉虹和呂秀芝也將遞補銀牌和銅牌。
“足足過去了十年，以這樣的方式迎來了我的奧運冠軍，得知消息后既開心又難過?！彼谟柧氶g隙接受了一些電話采訪，但很快就不太情愿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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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還算優(yōu)秀的運動員”
切陽什姐是第一個站到奧運賽場的藏族運動員，2012年，21歲的她在倫敦奧運會上以黑馬姿態(tài)贏得女子20公里競走銅牌。
2012年8月11日，英國倫敦奧運會女子20公里競走決賽，切陽什姐（右）與俄羅斯選手葉蓮娜·拉什馬諾娃在比賽中? 圖/視覺中國
由于亞軍卡尼斯金娜的倫敦奧運藥檢留樣2015年被查出興奮劑違規(guī)，所獲銀牌被取消，切陽什姐的銅牌在2016年已經(jīng)遞補為銀牌。自2004年雅典奧運會后，國際奧委會決定每屆奧運會的興奮劑檢測樣品將被保留8年，一旦有成熟的檢測新方法便可以隨時重新檢測留樣，增加反興奮劑威懾力。從2014年索契冬奧會開始，樣品保存時間被延長至10年，2015年新版《世界反興奮劑條例》正式將10年條款納入規(guī)程。
奧運會復雜的獎牌更換程序，使得這枚奧運會銀牌直到2022年春節(jié)前，才郵寄到姐姐楊措加手中，銀牌上刻著切陽什姐參加倫敦奧運會的比賽成績和日期——1:25:16，11.08.2012。
妹妹要遞補金牌的消息刷屏朋友圈后，楊措加激動地曬出了這枚銀牌，期待著早日換金牌，“老妹好樣兒的！”
“切陽什姐也以打破當時亞洲紀錄的成績，成為了第一位獲得奧運金牌的中國藏族運動員?！苯憬阍谂笥讶Φ陌l(fā)言用詞精準得如同官方新聞發(fā)言人。
切陽什姐也是唯一一位連續(xù)三屆參加奧運會的藏族運動員。
她身上的價值絕非一枚遲到的金牌可以定義的，但是競技場上的價值評判單一，甚至切陽什姐自己都難以跳出來看自己，采訪中她很小心地定義自己為“一個還算優(yōu)秀的運動員吧”。
媒體為她不平，給她算賬，說她十年前如果奪金，獎金和這些年的代言收入將超千萬。對于一個青海藏區(qū)的普通牧民家庭來說，這是一筆不敢想象的財富。切陽什姐的父母至今仍然在放牧。她在牧區(qū)長大，9歲就學會了騎馬。如果不是五年級偶然進入學校田徑隊，“長大了我可能就在牧區(qū)生活了?！?/p>
體育改變了她的命運，用姐姐楊措加的話說，“我妹妹在我們當?shù)卦缇褪敲肆??！钡嘘柺步阕畈幌矚g的是媒體把她成名后的人生跟牧區(qū)的生活簡單對比，“牧區(qū)生活當然是不容易的，很辛苦的，不管天氣如何，都要趕著牛羊去放牧?！钡谴笞匀挥兴呢S富和廣闊，“沒有那么多要擔心的事情，你就做好自己能做、需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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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感
倫敦奧運會后，切陽什姐又參加了里約奧運和延期一年的東京奧運，“東京奧運周期是最艱難的，其中的過程太痛苦，我都不想去回憶了?！?/p>
她很久沒有回過牧區(qū)。
2021年8月滿懷遺憾地結束東京奧運后，她來到陜西，出戰(zhàn)第十四屆全國運動會，在大雨中走完20公里，與冠軍的差距僅僅17秒，而第三名跟她的差距也只有20秒。
作為中國軍團的奧運爭金優(yōu)勢項目，女子競走和國乒一樣，國內(nèi)比賽的角逐就是世界級的競爭。
看似漫長的行進中，最后的輸贏往往只有一個肩位的差距。里約奧運金牌獲得者劉虹是中國女子競走的傳奇人物，她回憶起過往脫口而出，“那些年我覺得特別累，我們的體育價值就是不斷地爭，做第一其實很辛苦的，對那些不看好你的人，你想用勝利證明自己，對那些支持你的人，你想用勝利回報他們，思想上、身體上非常疲憊?！?/p>
2015年北京田徑世錦賽上，劉虹和中國隊的小將呂秀芝分獲女子20公里競走比賽的冠亞軍，兩年前呂秀芝正是在沖刺階段卡在劉虹前面，以一個肩位的優(yōu)勢奪走了全運金牌。
而切陽什姐的競走之路似乎總被卡在第二的位置上，她拿過國內(nèi)外所有大賽的亞軍。盡管她天性恬淡，“但是付出了那么多，比賽的時候，肯定誰都想贏的！”
2018年的雅加達亞運會上，切陽什姐在一路領先的情況下，最后時刻被隊友反超——雖然兩人的成績同為1小時29分15秒，但由于身位靠后，切陽什姐痛失金牌。那場比賽后，切陽什姐趴在欄桿上痛哭不已。
東京奧運會的第七名和陜西全運會的亞軍，讓賽后接受電視采訪的切陽什姐再次情緒失控，“有人說這是我的宿命，但我不想要這樣的命運……”
全運會后，她終于有了一個假期，姐姐陪她回到牧區(qū)，拍下了她和父親一起放牧、曬牛糞的照片，她告訴家人自己退役后想回牧區(qū)生活，“這才是有生命的生活??！”
姐姐的家在縣城，“我能理解她的感受，太久沒有回來了，會有新鮮感，心情也會放松很多?！?/p>
在切陽什姐父母的心中，孩子們離開牧區(qū)，在外面“有工作”，“那就安全了！”電話里切陽笑起來，重復了兩遍，“安全了！安全了！”讓她心里特別有安全感的是，“如果我真的堅持要回去，放棄外面的工作，他們也不會不接受我的?！?/p>
除了回牧區(qū)，切陽還有一個想法是做老師，楊措加說這都是她目前的一個狀態(tài)或一個小想法，“還要看退役后的規(guī)劃。”
?“人就是互相羨慕?！睏畲爰诱f她和妹妹之間也是如此，“我有她想要的生活，她有我想要的堅持?！?/p>
“但你也離開了牧場，你贊同她以后真的回牧區(qū)生活嗎？”
“每個人的選擇不一樣，只要她覺得值得就可以了?！?/p>
愛和足夠的安全感讓人愿意繼續(xù)冒險。在退役和繼續(xù)堅持中糾結了很久，切陽什姐最終選擇恢復訓練，她說自己心里還有一些東西“放不下”。
“她練體育這些年，身體傷病很多，我們其實是希望她可以停下來的，好好養(yǎng)身體不要那么勞累?！睏畲爰诱f那段時間一家人“都替她糾結，但還是支持她自己的選擇”。
恢復訓練沒多久，傳來了倫敦奧運金牌遞補的消息。
“如果這個消息來得再早一點，你會不會就安心退役，不回來訓練了？”
“不會！”切陽什姐在電話里回答得很干脆，“過去太久了，這塊金牌對我的生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沒有感受過冠軍的樣子，沒有得到奧運冠軍的光環(huán)，雖然光環(huán)是一時的，但那一刻的光環(huán)我想擁有。”在消息剛爆出來的時候，她微博上的這段話引來很多關注和嘆息，她也很感謝大家的關注。
接受了幾個采訪之后，她不太想再多說了，電話里她反問我，“這事值得反復提嗎？”
這句話如此冷靜，甚至無情，聽上去像是她在哪里看到的一句留言評論。
在競技爭勝的世界里，什么樣的場面才值得反復提起呢？
運動員最理解運動員，剛剛在北京冬奧會上奪得兩金的任子威說自己特別能理解切陽，奪冠后的“痛快淋漓”可以釋放備戰(zhàn)中的所有郁結艱難。
被切陽什姐視為榜樣的師姐劉虹，在早年間的全運會上曾聽到一句最刺耳的話，“我當時拿了個第二，一位領導說，‘你這個第二跟第八名沒有區(qū)別’，這話對我刺激太大了。我付出那么多，他說沒有區(qū)別……”
2021年8月6日，日本東京奧運會女子20公里競走決賽，切陽什姐（左）、劉虹（右）與教練達米拉諾合影? 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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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自己
因為過去沒拿冠軍，很多情緒切陽什姐都壓抑著，不敢表現(xiàn)出來。在心里，她珍藏著那些“自己做得很好”的瞬間，想要擁抱那個自己，“對她說一段鼓勵的話。”
充滿苦澀和遺憾的東京奧運之旅，在備戰(zhàn)中也有一個特別寶貴的突破。2021年3月20日，她在東京奧運選拔賽上打破了自己在倫敦奧運會上創(chuàng)造的個人最好成績。
因為疫情的原因，當時她們無法像過去一樣出國外訓，“只能通過網(wǎng)絡跟外教溝通”。那時候她非常焦慮，對訓練量和訓練節(jié)奏的掌控始終不踏實。這種狀況下最終能夠走出1小時24分45秒的個人最好成績，實在是身心與意志力的一次突圍。
大約走到16公里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計時器，“當時就知道最終大概能出的成績了?！弊詮?012年在倫敦奧運會上以1小時25分16秒打破當時的亞洲紀錄摘得銅牌后，近十年她從未在世界大賽中超過那個成績，年輕時靠身體和孤勇創(chuàng)造奇跡，30歲能夠再次突破，說明自己的技術和心理淬煉到了一個巔峰，“我當時很高興，我覺得我自己真的已經(jīng)非常棒了?！?/p>
但她不好意思表現(xiàn)得過于興奮，雖然她獲得了第三名，贏得最后一張東京奧運會的入場券。因為那場比賽的冠亞軍楊家玉和劉虹雙雙打破了世界紀錄，“她們比我更好，我也不是冠軍。”
恢復訓練前，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勝負對自己和周圍人的影響，“很難做到讓自己去享受比賽，享受這項運動，很多東西很現(xiàn)實?！睎|京奧運會前她常常無法入眠，即便每天的大強度訓練，身體已經(jīng)疲憊到了極點，“很多時候要吃藥才能入睡。”
“你愛競走嗎？”
“愛吧！應該是愛上了。”她最開始是練中長跑的，陪隊友去競走隊選拔，教練說你也走走看，就這樣被挑中，從事了這個外人看來有些奇特的運動。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的奧運主持人鮑勃·科斯塔斯說，“看誰走得最快的比賽就像是比誰的悄悄話說得最大聲?！?/p>
實際上這是非常不專業(yè)的一句俏皮話，競走是一個非常激烈的運動，運動員高速行走時心率相當于百米短跑選手，雙腳不能同時離地的技術約束，也增加了運動員參賽時的心理壓力，在長距離行進的過程中，他們始終要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一念疏忽就有可能因為技術犯規(guī)吃到黃牌或者紅牌，被罰出局。
“以前訓練的時候喜歡大家一起走，別人走得快，可以帶一帶自己的速度?！爆F(xiàn)在，她越來越喜歡自己走了。意大利外訓的場地是一個大果園，往返恰好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我特別喜歡這個自然的環(huán)境，走著很舒服。”
太陽曬出果木的甜香，“天氣不太冷，也不太熱”，她走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這些都是她珍藏于心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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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想法都沒有”
教練達米拉諾知道了她遞補倫敦奧運金牌的事情，向她表示祝賀，“我意大利語和英語都不是太好，沒有多聊?！鼻嘘柺步阏f。
年過七十的意大利人達米拉諾是競走界的傳奇教練，在家門口的果園把自己的弟弟帶成了莫斯科奧運會的冠軍，一輩子就在自己出生的這個小鎮(zhèn)生活。科學、平衡是他的訓練理念，他嚴禁運動員超量訓練，“我給你安排的訓練強度，如果你沒有達到，那證明你這個階段能力還有所欠缺。但如果你訓練強度大了，超出計劃要求，就會打亂我整體的訓練安排。訓練中一些意外受傷和過度疲勞往往都是在這種不經(jīng)意的超額中出現(xiàn)的?！?/p>
努力的同時，要學會節(jié)制，是他傳授給切陽什姐的智慧，“如果訓練中對自己放松，比賽時你也會不由自主地對自己放松。如果你在訓練中不能準確地控制速度和節(jié)奏，那在比賽中你永遠不會表現(xiàn)出自己的最高水平！”達米拉諾會這樣告誡隊員。
這些技術與心理的奧秘，以及觸摸這種極限與控制的親身感受，讓切陽什姐不能輕易放下自己的職業(yè)。訓練是為了比賽，但比賽把所有的豐富體驗都濃縮標價為金牌，很多時候只有金牌才能被看見，才值得反復提及。
她想趕走腦子里的這些東西。
這次集訓她是隊里年齡最大的，年齡最小的女孩子幾乎要小她一輪。她希望自己可以少想一點、少擔心一點，帶著格外珍惜的心去享受競走，“最近真的有一點享受了！”
“是不是遞補金牌的原因，再不需要向別人證明什么了？”
“也許吧？”她又笑了起來，“可能真的是愛上了競走！”
她想起十年前的自己走得那么輕松，才練了四年，“我當時是以第三名的成績進的奧運選拔，比賽的時候一點包袱都沒有”，北京奧運第四的劉虹是當時的奪金大熱，“我啥想法也沒有，最大的愿望是能進前八?！?/p>
比賽一開始，北京奧運金牌得主、俄羅斯選手卡尼斯金娜就全速前進，劉虹緊跟著她，兩人組成第一集團，遙遙領先其他人。賽后劉虹回憶說，為了金牌，自己必須跟著第一集團，令她吃驚的是卡尼斯金娜走出的是破世界紀錄的速度，她想拿冠軍就沒有退路，只能跟對手拼。體力被消耗太狠的她在沖刺階段逐漸被拉開，無緣獎牌，以1小時26分整的成績獲得第四名?？崴菇鹉纫苍谧詈髸r刻被隊友拉什馬諾娃反超，沒能成功衛(wèi)冕。十年后，真相大白，兩位俄羅斯選手神勇難敵的背后是藥瓶子的助力。
這場比賽一直是劉虹心中的隱痛，直到2015年拿到世錦賽金牌、2016年里約奪冠，她才徹底走出兩屆奧運無緣獎牌的壓抑。
毫無奪牌壓力的切陽什姐在比賽中一直采用跟隨戰(zhàn)術，始終沒有掉出第二集團，“當時就想跟著她們就好了，她們速度很快，我本來就沒有想過要爭獎牌什么的，也不會害怕后面能不能走得動，就不會想那么多，跟到哪算哪，掉了就掉。”
她完全沒有想到第一次參加奧運會的自己會以打破當時亞洲紀錄的方式奪得銅牌。
比賽進行到一大半的時候，教練在旁邊喊她，“讓我把手表摘下來！”她也沒多想就給摘下來，后面再沒有看過時間。后來她才知道當時的速度太快了，“我確實沒有走過那么快，教練可能怕我看了之后，心里有想法，反而影響比賽。”
全速行進中，她還吃了兩次黃牌，累計三張黃牌或者一張紅牌就會被罰終止比賽，“如果是現(xiàn)在，可能給兩個牌就會有很多想法，當時完全不害怕，不受影響，該怎么走還怎么走?！?/p>
她想回到過去，擁抱那個初出茅廬、一無掛慮、一往無前的自己，“什么想法都沒有，就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