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連均(1944-1996)
安徽固鎮(zhèn)人,小學教師
周國平說過:“一個人無論多大年齡上沒有了父母,都成了孤兒。”我深以為然。父親離開我們整整20年了。我一個人在途中行走,感到無比孤單。父子之情,不同于母子,更不同于兄弟姐妹,父親是一座大山,更是一個家庭的精神圖騰。
父親一輩子愛書如命。我記事時,他就自費訂閱了《人民文學》《安徽文學》《詩刊》《詞刊》等雜志。他相信知識改變命運。初中畢業(yè),他當了3年小隊會計,逢宿縣“五七”大學招生,生產隊推薦的幾個社員都不愿意去,因為不包分配,大隊書記找到父親,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那些日子,奶奶把烙好的玉米面餅用紗布裹好,放在父親的書包里。父親從家徒步走到宿縣符離集,說是讀大學,其實只讀一年農業(yè)機械。父親學習認真投入,對內燃機原理諳熟于心,學成回來后成了公社的農機員。生產隊的拖拉機拋錨了,他三下五除二就能修好。
1973年冬天,父親在公社澡堂洗澡,霧氣繚繞中有人喊他的名字:“聽說你被擇優(yōu)安排工作了,縣教育局的墻上貼著你的名字?!备赣H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洗完澡匆匆往城關鎮(zhèn)趕??h城以下都是砂石路,坑坑洼洼,走了四個多小時終于到了縣教育局,看到自己的名字貼在榜上?!澳菚r的社會風氣可真好,”父親每每和我們說起當年,就很激動,“要是換作現在,早就被有關系的人頂替了?!?/p>
村人反復講述父親的兩件事:一是父親16歲的時候,爺爺餓死了,大概是1960年,奶奶和父親用大席把爺爺拖到田野埋掉;另一個是上世紀60年代中期,村里人都去大隊部看電影了,父親一個人在家睡覺,突然地震,土墻倒了,把父親砸在下面。奶奶常說,“多虧屋后的你五爺,沒有他救命,你父親早沒了?!?nbsp;
1985年夏,我們一家正在吃早飯,鄉(xiāng)中心校的校長來了,坐在土坯上。他動員父親做小學負責人。那時不興叫校長,單位領導一律叫負責人。父親低著頭一聲不吭,中心校長急了,對父親說,“多少人想當啊,可你還拒絕?”父親不得不答應下來。事后我問他,為啥對負責人不感興趣?父親淡淡地說:“鄉(xiāng)村學校沒錢沒權,工作不好開展,做負責人的結局就是最后把人得罪光了?!薄昂⒆?,有些事你以后會慢慢明白的,得意就失意?!?/p>
此后父親在小學校長的位子上坐了多年,吃力不討好,身體明顯累得透支。學校沒啥福利,老師們的意見也不小。父親幾次遞交辭呈,上級以組織需要為由,不批準。中心校長暑假總是來我家蹲蹲,不為別的,就是商量建校問題。農村校舍簡陋,又要迎接“普九”驗收,只好求爹爹告奶奶向鎮(zhèn)上的領導爭取資金,經過一番努力,校容校貌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可父親的身體也垮了。父親常說:“要不不干,要干得干好?!蔽艺f:“當官的都像你這樣就好了?!备赣H笑而不語,每天拎著他的破皮包上班下班、開會上課。
1995年春天,父親下班回家,病了,在鎮(zhèn)上的醫(yī)院住了三個多月。暑假過后,他堅持要上班,醫(yī)生說這種病不能再上班了,他硬是回校教兩個班的3年級數學。我特別擔心,每天回家看到家門口人多,就覺得緊張。
一天,學校老師在門口攤開了玉米曬,我和幾個同事在說笑,嫂子突然喊我,說父親又病倒了。我嚇得腿軟,跑到醫(yī)院,父親不停嘔吐,滿臉虛汗,翌日就停止了呼吸。
“人終有一死”,哲學家說的話總是輕描淡寫,然而個體死亡對一個家庭是莫大的悲劇。我在很長時間里迷失了自己,不知前進的路,也忘記了歸途,父親去世,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悲哀。而父親對我的影響,便是要做一個負責的人,這讓我受益終身。